在我還是跟指導教授處不好的小碩一的當年,
有次我跟隔壁實驗室很和藹的已經任教的博班學長抱怨:
「老師不想要我們的腦,他只把我們當手跟腳,跑跑腿打打雜修修表格打打字。」(皺眉)
『可是每個老師都想要好用的手跟腳阿~』
我愣住。
過了幾年。我可以理解,也可以認同。
又過了幾年,我可以理解,但不能認同。
對於這些事,我記得很清楚。
因為不斷地想要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。
那個時候,指導教授是這麼說的「我在教你們做事的方法。」
的確,這是做事方法的範疇。
如何合作,如何理解指令,如何有效的產出,溝通,分派任務,完成回報。
這是很入世,很實際,很業界,很生活化的議題。
但跟研究無關。
研究,其實不難。就是一直找一直挖就對了。re,search。
瓶頸眉角不在挖掘,而在如何知道自己身在何處,知道手邊可用的工具,知道身處的限制。
需要清明的眼,需要自覺,需要經驗提點。
這是修道的概念。
亦即,
當我這個初入門的俗家弟子懷抱著修道的意念踏入道場,
卻被要求天天的洒掃庭除,其落差之大,可想而知。
這樣的段子其實不罕見。
藉由基礎修行來體會修道的這件事,
藉由蹲個五年馬步來紮下絕世武功的根基。
但是再回顧「可是每個老師都想要好用的手跟腳阿~」這句話。
這還是不同的概念。
修道需要被提點,需要被帶領,需要被視為一個「求道者」。
當只被當成免洗的下人使喚,當作為都只是為了上面的人,那簡單來說就是被利用了。
我可以理解上位者想要讓團隊可以正常運作,可以運用人力,
然而當這些弟子下山之後,又如何自處?
「我沒辦法繼續升學,因為我都蹺課幫老師趕東西。」
「可是我也不知道要去哪裡就業,因為我做的都是趕著畫畫表格做雜事。」
那年,埋在滿桌文件裡的碩二學長,吐了口菸,幽幽地說。
幫老師趕工畫好漂亮的表格,對思索研究議題會有幫助嗎?
幫老師處理學會的行政庶務,對思索研究議題會有幫助嗎?
當然畫畫表格可以有機會順便理解教授映射在紙稿上表格中的思維,
當然處理行政事務記帳寫傳票出報表可以理解這些技能,以及組織的相關人脈與資源調度。
當然藉由失望意念的落差衝突可以激發思緒的釐清,
但我並不相信這種程序是本門的修道特色。
一個碩士生只會停留兩年。
用這樣的爛梗可以成功啟發學生的機率低到一個靠杯。
所以思索的不是在這短短兩年內如何可以幫他開光,
而是短短兩年內反正也無所作為不如就拿來免洗。
後來我掛冠求去,現在想來,並不令人訝異。
「弟子服其勞。」沒錯。
然而身為長者,身為引道人,
是否有能力區分「我是在帶領我的弟子求道」,以及「我在請弟子服其勞」,
則又是另外一件事。
「教授,也只是一個爬上教授職位的人。」
「他不一定是個好人,也不一定會作人,也不一定會教學,也不一定會研究。」
「就是個教授而已,不代表甚麼。」
那年,剛拿到碩士學位的學長拿著空啤酒罐,對我們這麼說。